北方的冬天，拖着长长的尾音，系着象形的串串小结。宛如梦的呼吸。残留着梅花的香气，悠长小巷里，猫儿的脚上，白雪的痕迹。
冻伤的鸟儿，爪开始出现裂痕，丫字脉络不断跳跃。
无限期盼。光明、湿润、绿色攀爬在一条岁月的绳索，简单明了却彼此晖映。
谁家的竹笛伴着柔润的水声响起？河边上的残冰溜溜的离去，淡淡的骊歌在桨声灯影里再次倾斜。
手指缝里拨弄风声，面纹里烙记春的吻痕。一种朴朴实实的情感就可以填补风云际会留下的所有的缝隙。
睁不开眼睛看得清楚，春天就在断裂面迎头赶上，把所有的芳华吸入袖口。
北方的春，美在不规则。就像一个古老的装饰，变幻莫测。不均匀的撞击声在恣意回旋。忽如泡在橙黄的浓茶里，带着淡淡的涩和迷离。仿佛泛黄的老照片。
最多的还是灰色。天空、楼群、鸟羽，影影幢幢，宛如舞台的背景。所有的人都在合掌，犹如一种祈祷。灰色是城市的前额，所有的思想之花都会在这里开放。
夜晚，北方宛如画着烟熏妆的媚色女人，把黑的眩彩留在缤纷的街头。长长的眼角伸展在每一个角落，收集散乱的音符。
似乎风到这里就是简单的寒暄，还没等修饰人的眼帘就匆匆而别。春天是神秘的，一天三变，娉婷妖娆的魅力轻抚一段岁月的婉歌。
春痕牵梦，山软水暖。唯独绿色是姗姗迟来的使者。唐寅的桃花一笑藏匿在哪里？在八百里长堤还是在老艾略特的诗句里？长堤上先人的眼泪已经风干，艾略特的荒原早就被人开发收买！
恋上北方的春天，就是恋上一种不规则的命脉。没有一种坚持的思想惧怕撞击。没有一双绣手能逆转时间的前行。
春天就在期待中，带着真诚和清丽来临。昂昂的张扬着、飞快的靠近着。穿过松林、涉过冰面，用智慧的意识组合春的结构。
冬的储蓄和张力对春不是恩赐，而是一种莫大的鼓励。推搡着它走近炙热、走向繁华。
勤劳的人没有改变对春的梦寐，始终如一的听着…听着杜鹃的啼鸣、古老的钟声。那是苍凉的韵味，如水的柔情，简简单单就能逸心怡情的调子。
和春天接近，就像一场毫无准备的爱恋，每次都赋予我计划之外的欣喜。百年沉潜的大地，不过百日，将变成世界园林，吸引万众的目光。踟蹰行走间，突然传来《和谐花园》的音乐。
“我们在锦上走啊，我们在画中行，紫气东来处靓丽着最美风景；
我们手拉着手啊，我们心连着心，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和平。”
如此的执迷和怜惜。一种不规则的美轮美奂在心底勃发。时而高亢的旋律让我为之一震，轻轻的唱起属于春天的歌曲。燕剪丝绦、呢脓软语是回忆的衷曲，任我来来去去的想象、莞尔。时而低沉的抑郁，要我翻开所有的快乐的形迹，追随着当初的模样。
春天虽然嬗变，还是不会和热爱它的人开太久的玩笑。楼下的那个书报亭已经开到午夜。关于世界园艺博览会的宣传画也丰富了暗淡的小屋。那个善于读书的一个眼睛的女主人可以搬着小凳子在那读书了。
沙哑的声音。她说春天来了。她看见柳梢向下伸展了。树枝变得柔软了。她总是把手遮在右侧的眉峰上，看似挡住阳光的样子。其实这时候，北方的阳光是不热烈的。她也许是习惯了。我曾经管她叫“蔽日女人”。
我走向她，问她有没有过期的书可以卖给我。她说没有，表情很是淡漠。我曾经憎恨她的无情，也发誓不到她的报亭买书。
我发现她长年就看一本书，是《茶花女》。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是自己的规则。
难道看书也有规则的吗？我没有怀疑过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林琴楠。就是怕她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被规则圈去了所有的棱角。我明明看到她的亭内有过期的书，想用低于当时的价格买回家。那是杜拉斯的《直布罗陀水手》。谁能像她一样，做一个任人爱，任人恨，然后用自己的艺术魅力去征服的女人？我看着封面上杜拉斯苍老的纵横交错的皱纹，仿佛是春天皴裂的大地。真想迎面遇到这样一张脸，用虔诚的眼神去观察，用剔透的灵魂去感悟。
我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卖书的女人。她却冷冷地说，那不是过期的书，你没有读懂杜拉斯。我愕然。身前身后的叹息和悲凉。站在春天的颤风中无地自容。她说，这书和春天一样，再过期也是珍贵的。
清醒的凉意催促我忽然读懂了她的话语。这就是她的规则。在这个不规则的春日，我看到她内心的纯净。我问她，是不是也有人像我一样，买过期的杜拉斯的书。她没有说话。凄然。圆满的收场。
我没有嗔怪她的倔强，反而觉得我自己的龌龊和渺小。可怜的读书人在春天来时也变得不规则了吗？我不确定自己在那些书中会体会到什么样的情感，这些东西在左右我的灵魂吗？
在无涯的惆怅中，我是否还能找回让武陵人微醉的桃花林。
为文非要图利，这就是不规则的根源。何必追逐那些末流呢？自己的所思所想被认可还是被抨击又有何妨？像索尔•贝娄那样用心雕刻文字不好吗？何必愁言之无物呢？就把感觉当作一支笔，记录下最美丽的点点滴滴。这样就能用春天的百花拼凑一个地图，我宁愿当采花贼，也要让自己追寻着曾经的芳华，享受其内在的韵味。
我为自己的不清楚而懊恼。或许在这个尚未开启的春天，我需要给自己界定。带着温度而实在的情愫开始穿行在寂寞的心灵一隅。
就像又吃到母亲烧的饭，不知道是贪恋饭菜的本身香气，还是贪恋那样容易满足的幸福。我越来越能容忍母亲的苍老，因为我不能拒绝长大。
还有那些未完成的手势。邻居的哑人也许永远也无法理解一个寂寞的女孩为什么要用那些空洞的声响来宣泄自己的来去自由。那门的嘎嘎声，在他看来也许就是一种自然的扭转。
也许我就只是一个过客。门里门外的两张脸。在门里忘了天地，在门外忘了自己。
数不清多少次，他站在我的门前，拿着我遗落在锁孔的钥匙，开始对着我笑。提醒我把钥匙挂在裤子上，这样不会丢。每次在黑暗中等到我都是那样的自豪和满足。我时常因为他听不懂一句谢谢而羞于张口，也忘记看看他斑驳不堪的手，拿着自认为最重要的钥匙的表情和期待。
生活在一个不规则的几何社会，我似乎一直在否定善良，一直在藐视执著，一直在等待一些灾难。这样的话，所有的穷人和富人都露宿街头，等待救济，这样也很好。
漠视那些钥匙。认为没有一把钥匙能开启心灵。直到有一天，他不再黑暗逼仄的楼道里等我，而是想办法找一朵小花，挂在门的锁孔处。我泪潸然。洗洗眼、静静心，敲响他绿色斑驳的门。
春天就要来了，我忽然觉得自然的伟大，伟大在不规则，无定律。所有的自我保护、自我沉沦都没有一丝自然的风来得那么猛烈。我一个超越不了自己的人何必跟那些俗思俗物抗争呢？
我走出卖书的人的视线，也发现天地都宽阔了。到处都有美妙的音乐在流淌，有春的澄澈明朗凸现出来。在这样的氛围中，我情愿把自己浓缩为一朵小小的春天的花朵，聆听春的韵律。然后被温热的手掌紧紧的暖着。
真想溶解在这样的春光中，手里握着的是春的气息，目光交汇的地方是怡然的春情春绪。宁愿流浪着找感觉，哪怕是左顾右盼。玩味一点感动的东西，然后无限制的延伸拓展，直到心灵的内核。
但愿跳跃着自己的思维，走到春天的前面来。可是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没有这样的先知。往往是先抱怨后感受，之后还是抱怨。用一点点的酸，一点点的不满回赠给春天。错过了等待，憔悴了风华，最后消弭在风卷残云的惆怅。
何必这样呢？让所有的不规则来惩罚自己的热情。我漫步在昏尘的街道。点点霓虹分割了所有的愁苦。释放着必然要释放的情绪。听各种各样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