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不懂得忧伤，不懂得流连。她以为这次离开和很多次离开一样，最远只去镇中心的幼儿园。傍晚来临前，爸爸会把她从小朋友中间带走，坐上自行车的铁梁子，在爸爸温暖的怀抱中一路抬头看天空。他们总会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家，三口人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看电视。五点三十分准时播放动画片《黑猫警长》，那只猫是宝珠的偶像。
可是这一天有点特别，送她上学的是母亲，送她们出门的是父亲。他闷着头一声不吭，眼睛里却千言万语。这是宝珠多年后反复回忆猛然发现的细节，原来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从那天起，接她回家的人频频更换。先是母亲按部就班，后由邻居代劳。再后来，所有人都不见了，她傻傻地坐在教室里等待，等来的只是铺天盖地的黑暗。不知从哪天开始，她决定自己回家。
新家搬在市场附近，窗口正对着一条熙熙攘攘的街。不到天亮街上小贩们的叫卖声就由窗口探入，钻进宝珠的耳中。于是很多日子，小姑娘总在凌晨醒来，面对天亮之前的阴霾。妈妈睡在她身边，微微地皱着眉头。宝珠不知道妈妈是不是也想爸爸了，她很想念他。
新家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家用电器除了一只手电筒再无其他。宝珠惦记着黑猫警长的遭遇，忍不住打扰亲戚朋友，挤在人家的电视机前一饱眼福。亲戚们当孩子是小动物，公开唉声叹气：离了婚带着个孩子要怎么过呢……
宝珠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离婚。随后有小朋友问她什么叫离婚。她讲解，就是不在一起吃饭，不在一起看电视，永远不见面的意思。这是宝珠对长久单亲生活的总结和归纳，划清界线，重新开始。
她开始逐渐习惯一个人上学放学，从一个学校升级到另一个学校。她和所有孩子一样，背着沉重的书包夹在人群里一脸纯真。她的身体开始迅速的成长，刚逢制好的校服套在身上又紧又小。《黑猫警长》的潮流已经过去，现在电视台常播的是一套美国动画，一只兔子和一个猎人永无休止的周旋。
再没有见过爸爸。宝珠常常想，有一天走在街上，忽然与他不期而遇，自己要说些什么讲些什么。实际上她已很难从青涩的记忆中分辨爸爸的脸。那一段记忆从七岁的一天开始，像不小心抹去的录相带，空白一片。
为了维持生计，妈妈在一家餐馆打工，终日围在冷水前洗碗。一双柔软的手因此变得干枯僵硬。她的脸上总是笼罩着疲倦的神色，笑容匮乏。没力气坐，只好躺下来，让宝珠给她揉太阳穴。这是宝珠赚外快的好时机，按摩半个小时可收入一块钱。于是她盯着时钟收敛耐心给妈妈揉按直到结束。偶尔会在妈妈的黑发中搜寻到一丝白，把它拔下来，递到妈妈手里，洋洋得意自己不凡的眼力。
宝珠以为自己会这样毫无忧虑地过一辈子，可是她并不知道，年幼的人终究会长大，成熟的人也一定会变老，一切会随之改变。
不久，那个早已脱离她生活的人突然出现了。他没有像宝珠想象的那样，现身街头巷尾。他光明正大地坐在她和妈妈的家中喝茶。由于事出突然，她没有认出他来。她以为他是妈妈的朋友。是的，妈妈并不缺乏男性朋友。
男子见了她，表情错愕，神情突兀，眼神里流露着不为人知的动容。他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女儿，他以为她还是个大娃娃样的孩子，只有桌子腿高，早晨起来要糖吃，吃不到就哭鼻子。可是眼前的女孩令他诧异，他突然想起时间来，他们中间隔着那么多的时间。
他想说什么，但是嘴巴不肯配合，张了张又合拢，再张了张，再合拢。女孩根本不认识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背着书包进房间。
宝珠后来才得知那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爸爸。他微胖，有点谢顶。街上很多中年人都是那样。
妈妈对宝珠说，我绝对不会让他带走你。她这三十多年的岁月一无所有一事无成，唯有这一个听话的女儿。
女儿长得实在太像她的父亲，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眼。他父亲年轻的时候非常英俊，是许多少女心中情感的寄托对象。曾经他们的结合令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可是后来她发现，婚姻和梦想是不同的。
宝珠爸爸并不甘心，他守在路口拦截放学的女儿。他抓着她说，我带你去北京，住最好的房子，读最好的学校。
这些华丽的诱惑无法撼动小宝珠，她只知道要赶在天黑前回家，妈妈在等她吃饭。她挣脱不开陌生人的纠缠，嚎啕大哭。
过路的老师来解围，宝珠爸爸尴尬地解释，我是她父亲…宝珠斩钉截铁地叫着，我不认识他！
这才懂得，搁浅的感情无法用金钱来弥补。
宝珠爸爸彷徨地站在大街上，看着女儿的背影由近至远，慢慢变成一朵小花，心如刀绞。当初的分离为了解脱，而今却坠入了更加深远的悬崖。多年前的明智之举突然变成了一个错误，他面对突如其来的局面手足无措，思量再三，决定离开。
临行之前告别女儿。他怕她再受到惊吓，只好远远地站在高地上望着。他总能辨认出她的身影，小小的，红红的。她是他的花，这里是他牵挂的星。
宝珠夹在一群同学里讲笑话。也不知是哪个男生淘气抢了她的书包，她气恼得一路追赶。此时她忽然感到有双眼睛在追着她脊背，她放慢脚步，环顾四周。眼精目明的她发现了目光的主人。她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她躲到同学身后去了。
回到家，妈妈正在劈柴火。瘦弱的双臂经过多年的磨砺，不费吹灰地抡动斧头。她太投入了，脸上抹着碳黑也不知道。宝珠忽然一阵心酸，她对妈妈说，我永远也不跟他走。
仿佛只有两个选择，得到一方就势必失去一方。然而这个故事里只有爱，没有恨。因为爱着，惟恐失去。同样因为爱，千方百计的争取。
该事件发生在十四岁那年，随着一方的撤离而平静下来。宝珠母女相依为命，仍旧住在一间又一间随机缘找到的出租房内。搬家成为了她们习以为常的无奈节目。一屋子添置的家具经不起频繁的迁徙，有的散了架，有的褪了色。它们挤在主人的新家忠心耿耿的履行职责。
后来这些身外物被一件件省略减少，只为迁就窄小局促的出租房。慢慢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张睡得下两个人的床，两张缝的厚实的棉被。风雨来了，就躲进去。破家抵万贯。
宝珠初中二年级，语文课布置作文“我的理想”。一部分同学想当科学家，另一部分想当天文学家，还有一部分想当医生当律师。惟有宝珠的理想别出心裁，她想买一间大大房子。老师的评语只有两个字：跑题。在老师看来，理想是崇高的精神境界，成长途上路标。它应该是伟大的，是不可亵渎的。然而林宝珠的选材庸俗，想法幼稚。足以见得她头脑简单，胸无大志。
宝珠和她的大房子一度成为了班级的笑料。
她慢慢发觉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她不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孩子。在热闹的放学大军里，再也看不到宝珠夹在队伍当中。她远远地躲着，昂着头看天空。有一天夕阳沉落晚霞漫天，思绪忽然把她带回久远地往事中。她想起了那辆黑色大梁车和已被岁月遗忘的温暖胸怀。
她一定要赶在日落之前回家，尽管等在家里的人已经不再只有母亲一个。她再婚了，对象是一家国有企业的员工。说话字正腔圆，半生怀才不遇。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是：你知道不知道。仿佛自己有神通似的。
母女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男人的到来得到改善。半路夫妻，各怀心事。男人精明的把经济收入都把握在手里，花一分都要精打细算。他嫌电用的多，于是没收了宝珠的台灯。又嫌电话费暴涨，于是添了一把锁。不一会儿又嫌宝珠能吃能睡，不帮忙擦地洗碗。宝珠吃穿拜他所赐，不得已装聋作哑。
宝珠妈左右为难，只好劝解女儿，不如你叫他爸爸，他会宽慰些……
宝珠大叫，我不要！我有爸爸！
这才发觉至亲的好处，称呼喊在嘴里仿佛有了依靠。那天晚上，宝珠认真的回忆了他的爸爸。如果十四岁那一幕重演，她或许会有另一番选择。
生活面前，仅仅空想是不够的。我们总要吃点苦头，才能懂得珍贵，学会珍惜。而耽误之急，宝珠想速速脱离这个徒有虚名的家。她命令自己练就铜皮铁骨，踏出门槛乘风破浪。
初中升入高中之际，成绩卓越的宝珠毅然的选择了一家职业中专。老师痛心地说，你明明可以考个不错的学校…宝珠展开面孔，尽量保持笑颜。她并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如多年前她作文中的大房子一样，有些东西是旁人无法参透的。
拖着行李远走他乡。宝珠不知道从今以后漂泊，将是她穷及一生将要对抗的局面。而她满怀希望的样子令人心疼。母亲站在月台上遥远地望着她，她想扑过去把女儿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她想给她一个完美的道别。可是翻遍字典也想不出什么温情的话，只好满怀歉疚地站着，看她挣扎，看她长大。
宝珠的求学生活非常平静，没有人知道她从何而来去往何处。同龄的孩子聚在一起，因环境的新鲜而获得了重生的机会。再不需要随时随地搬家，再没有人嘲笑她的大房子。此时刮起了怀旧风，《黑猫警长》又流行了回来。中午食堂的大彩电热热闹闹地播放着，引起了学生们此起彼伏地感慨赞叹。
宝珠仍旧是那只猫的忠实观众。大家嬉笑而去的时刻，只有她留下来继续未完的情节。接连的，就是那串压在岁月箱底的片段。她想起了她的家，不是街尾的出租房，也不是母亲的新家。她想的是许多年前那条归家的路，那间矮小的瓦房，和那个并不华丽的地方。
同学的家长前来探望，拎着足足两大包食品，里面装着的是无限宠爱。他们对自己儿女说，放假就早些回家，想吃什么就提前打个电话。那被宠坏了的孩子不耐烦地应付着，知道啦知道啦，等不及赶他们走。
宝珠把自己埋在被子中企图得到更多温暖。她并不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她的勇敢来自无可奈何。虽然她的母亲和所有母亲一样说着同样的话，给予相同的关怀。她却不能够敷衍自己的感受，她忽然有种无家可归的错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时间仍旧是一切故事的主宰，她因此相信总有那么一天会依靠自己的臂膀创造出一片天地。带着这样的心情学习，带着这样的心情入睡。在梦中见到自己置身一间小房外，却把钥匙丢失。就这样惶恐地醒来，再慢慢睡去。
午后好友站在操场上唤她下楼，她慢吞吞地换衣裳赴约。见了朋友抱怨说昨夜睡得不好，做了许多的梦。好友不搭话，只是冲她奴嘴。这才见到她身后还站着个人，微胖的，有明显的谢顶。
瞬间电光石火，宝珠呆在原地。
那人竭尽抑制情绪，有些无措。他犹豫着开口，我……是打听来的……他又怕女儿生气，补充道，我只看一眼，我这就走……
他卸下身上的包囊，掏出一兜装满零食地袋子。边掏边解释，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一脸懊恼。
最后，他竟从背包里翻出一只玩具熊。他还当女儿是他手里的娃娃，他要把她贴在胸膛上才安全，放在手心里才妥当。他不知道给女儿什么才能让她高兴，真的，他实在不知道。
愧疚到尘哀里去了。
忙碌了半天，背包瘪下来了，话仿佛也说尽了。他干干地站着，看着已长成大人的女儿满眼留恋无限。临来之前告诉过自己，看一眼就足够了。可是，看了一眼又一眼，一眼一眼的看不完，狠不得把她装在眼睛里带走。
词穷的老父最终不情愿地转过身，拔起双腿千斤重。
宝珠再也不能忍住，张口叫住他，爸爸！
她的爸爸没能再转过身，他给了女儿一个凝固了的背。随后他缓缓地蹲了下来，把头埋入怀中。那幅画面没有眼泪，可是他明明在哭。
女儿哽咽着说，爸爸别哭。
爸爸赶忙说，没哭没哭，爸爸这是在笑……
天边泛着奇异的紫色，照亮了迟来情感。岁月原谅了一切，那些爱恨情愁，那些花开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