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身在广西特困之乡——都安瑶族自治县的石山区。
70年代中期的一天,我才五岁,吵着要跟母亲去赶集。可赶集结束后,我们没有回到那个贫寒但不乏温暖的家,而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桂南的在妙镇。
后来,我才知道我与母亲是被人贩子拐卖了,母亲做了一个陌生人的“妻子”。
买我们的这户人家姓陶。我的“继父”在兄弟中排行老大,是个独眼龙兼酒鬼,在镇中心小学当炊事员。老二另立门户住在西街,老三是教师,与陶老大没分家。陶老大加上我和娘,陶老二夫妻加上女儿,七口人组成了一个“家”。后来,陶老太太也搬来与我们一起过了。
因为母亲不是“明媒正娶”的,又拖了我这个能吃不能干活的“油瓶”,在家里是毫无地位可言的。那时还得靠挣工分吃饭,我娘通常是白天干农活挣工分,回来还要包揽全家的家务,稍稍怠慢,就要遭到“三婶”的非难和责骂。娘挨了骂还得装笑脸,直到夜深人静了,才抱着我,无声地流泪……
转眼间农村就实行责任制了,我和娘是“黑户”,自然分不到田地,后父与三叔是吃皇粮的,也没资格分。这时,三婶又生了个女儿,全家就她母女仨和老太太各分得一份田地。这样,我跟母亲便成了“吃闲饭”的了。三婶对我母女也更苛刻了。母亲做菜多加点盐,她就双眼一瞪:盐不要钱买的?放少了,她就指着母亲鼻尖骂:你是成心不让我吃饱饭……
后父周末时候才回来一转,因为他的工作要起早贪黑,平常日子一般住在学校,回家时少不了提些肉菜回来,但他从没对我开过笑脸,对母亲也老阴沉着脸。三婶有时当着他的面谩骂母亲,他也装聋卖哑,一脸漠然。所以,对这一家人,我不但没半点好感,反而恨死了他们。
第二年,我与三婶的大女儿都上学了。可陶老太太却病重了。这可把我的娘累坏了,既要忙农活,又要忙家务,熬药端汤侍候老太太的担子也全部落到了娘身上。三婶在那时总找借口回娘家,一住就是几天或十来天的。那时的我还不懂事,心里责怪娘太软弱。记得那年的端午节,我缠着娘带我去看龙船,而那时三婶早到娘家过节去了。娘脱不了身就没答应我,我生气地说:妈,你太狠心了!娘先是一怔,然后抱紧我无声地哭泣起来。我最怕的是娘伤心流泪,从此不敢惹娘生气了。
即使娘事事小心,夹着尾巴做人,但还免不了厄运加身。
一天,我放学回去,看到很多人在屋前围观什么,我挤进去一看就吓哭了。肥胖的三婶正抓着瘦弱的娘的头发往墙上撞,嘴里骂着脏话。听着母亲的惨叫,我怒火中烧,止住了哭泣忘却了害怕,冲上前去在三婶的屁股上乱咬起来。三婶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母老虎”转身见我敢咬她,扬手就是一耳光:“兔崽子……”我跌落地上,只觉得脸上麻辣辣的,有股腥咸的液体流出嘴角,伸手一摸,啊,是血……不由破口大骂她老妖婆,母夜叉……只见她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娘睁着惊恐的眼睛惊叫一声也扑向了我,用身子死死地护住我。三婶的拳脚雨点般地落到了娘的身上。“母夜叉”还不解恨,抓住娘的手臂狠狠地朝一根木柱上撞:“看你手脚干不干净?”
“啊……”娘一声惨叫,瘫倒在地。“母夜叉”这才骂骂咧咧丢下娘进了屋。围观的人才敢涌向躺在地上的母亲,七手八脚地把她送进了医院,在娘的哭泣中,我才知道那“母夜叉”因为被陶老太太埋怨了几句,便找碴儿说娘偷了她的东西大打出手。这回一向沉默的三叔发怒了,他一半是出于对娘的同情,“母夜叉”做得太过分了,他毕竟是个人民教师。另一半是因为娘浑身是伤,右臂骨折,一大笔的医疗费要他付。同时,他本人也挨了学校领导的一顿严厉批评。而我那可恶的“继父”却埋怨娘不该与“母夜叉”作对,娘分辩说:“我真的没偷她的东西……”
“继父”不耐烦地挥手呵斥:“别说了……”
不久,陶母去世了,把老人送上山,“母夜叉”便闹开了分家。分家后,“母夜叉”独霸了厨房,娘没有厨房,就在分得的房子里搭了个简易土灶生火做饭,将就度日。“继父”回来不轻易陪我母女吃顿饭,把买回的肉菜提到“母夜叉”屋里去。我和娘不指望他们怎样对我们好,保求个安宁就万幸了。谁知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也不能实现,有时,我和娘刚端上饭,“母夜叉”那两个小崽子便在楼上大蹦大跳起来,楼板上的尘埃纷纷落进碗里、菜里。有时熬了一锅粥,你一转背,那两个小崽子便抓几把柴灰泥沙撒进锅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娘拉着我,战战兢兢来到学校,向“继父”求援,正好校长在场,他劝“继父”接我母女住进了学校。
住进学校,我们处境并没太大的改变,“继父”冷冰冰的脸让人一见就心寒。学校不能养猪,母亲养的两头肥猪还关在陶家的猪圈里,每天的猪食娘都要挑着穿几条街来回三个转。那阵,母亲的臂伤虽已治愈,但一遇上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彻夜难眠。而娘从来不肯闲着,忙完农活和家务,她就坐下来做女红活。她有一手刺绣绝活,绣上的花儿好像可以闻到香气,绣出的小鸟好像能唱歌,看着她飞针走线绣鞋面,绣枕头,常常把我看呆。镇里的大婶、大嫂、大姐们,拿着娘给她们做的刺绣品,都赞不绝口,一个劲地把些毛票往娘手里塞。只有这时,娘那凄怆的脸上才绽放出难得的笑容。一天晚上,趁“继父”外出喝酒去了,娘显得有些兴奋,把我揽在怀里,说:“小花,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妈卖了猪,加上做针线活挣的钱,我们就有路费回家了。“娘叮嘱我一定要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同时还教导我:“要好好念书,读好了书就找得到回家的路了。”
在我的记忆深处,那一夜是她说话最多的一次。
“继父”几乎夜夜喝得烂醉,一回来就发酒疯,闹得我和娘皆噤若寒蝉,惶惶不可终日。一天晚上,他不知在哪里喝得东摇西晃地回来,接过娘倒给他的茶,斜着那只独眼望着娘说:“老婆娘,看来你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了。今后你给我做老婆,我去外边找个嫩女人生个儿子接种吧。”娘忍气吞声地哀求他:“那你就放我回老家吧。”
“放你回老家?那你把我买你的钱给我。”
“我求你了……”
“做你的梦吧,哈哈……”
“继父”狂笑起来,然后扑向了娘。我急得大哭,忙去找校长。校长赶来的时候,“继父”正骑在母亲身上练拳脚,老校长拉开“继父”娘才坐起来,她早已鼻青脸肿了。
从那以后,“继父”不再管我母女的事,一日三顿饭也去母夜叉三婶那里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