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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和多表姐

来源:www.qg-gq.com 作者:朱云 时间:2008-09-03 Tag:亲情   点击:
以前每年过年的时候,都要去那栋老房子和姑妈一起过年。
  木头楼梯很陡,客人没上,主人家已在楼上听到了,就开始招呼起来:小心楼梯啊,慢慢走呀,到楼梯口时小心额头!诸如此类,一路听著警告,一路上楼梯。其实楼梯很短,一共也不过十几级。那些木头以奇怪的方式构架起来,硬编造出一段崎岖,弄出寻常日子里的陡峭。现在看来,找人改造了,或加多几盏灯,问题似乎就可以解决。但那是当年的民生,不可以现在的标准重新编排。房管所的人叫不应,人的日子总有一部份攥在人家手里,所以当年的人能做的是招呼和警言,人情倒是贴近了,但脚下的道路依旧坚难。
  楼梯走到头,向左便是一间有扇大窗户的屋子。屋子并不大,所以窗户显得很大。但即便窗子很大,屋子的印像似乎总是在一种阴天的素静里。姑妈坐在窗下,有些背光,说话时身子侧一侧,窗外的光在她侧著的脸上,描绘出一道稍稍开朗的起伏光影。
  我们到了,她起身要拿些糖果招待,他的儿子儿媳──我的表哥表嫂抢著张落,一会儿桌上有了糖果花生瓜子。这间屋子里有了自家客人,有了过年的零食,表嫂又端上汤汤水水的甜点心,这样才喜庆起来,有了过年的意味。好像一张寒瑟中净白的脸,开始泛出红润。姑妈坐稳了,和爸爸闲聊起来,说些旧事。她声音清朗,表情祥和,严然是整间屋子里的长者。姑妈比爸爸年长十三岁,是他的二姐。
  我幼时印象里的姑妈是安祥和蔼的。她不高的个子,圆圆的脸,圆而大的眼睛,不多笑容,却也目光淡定从容,并无艰涩。
  有一次她来我们家,带了我和姐姐出去,她没有买糖果零食,却是逛到新华书店,让我们一人挑了一本书。那时我还不认字,挑了有很多图画的,後来知道是戴敦邦先生画的《陈胜吴广起义》。这是少数小人书我一直保存到成年。
  和姑妈间的亲情,能回忆起来的似乎并不多。她虽慈祥,但总有隐隐的威严,不是小孩子可以爬上身去玩的那种。过年去姑妈家,她当时和大儿子同住。有时姑妈走开时,父亲会小声问表哥,你妈最近情绪怎样?还好吧。这样的问题我听了很多次。姑妈的情绪似乎是可以关心,但不可当面关心的事。这多少也给姑妈添加了层不可近的纱幕。
  後来我们渐渐长大,姑妈却一天比一天昏老。每年过年我们还会聚在一起吃饭,但姑妈常在中央电视台的新春联欢晚会前打起瞌睡来,看电视才戴的眼镜滑在鼻尖上,她的身体左一晃右一晃,像一只熟透了的果子,摇摇欲坠。姑妈每况愈下,後来竟昏庸起来,她虽然慈眉善目,但却时常张冠李戴指鹿为马,糊涂笑话百出。我临出国前去看她,向她道别。隔了几日,在我将走的前一天,她竟叫外孙送来一只大奶油蛋糕为我送行。我定居海外,姑妈的消息也间歇听到,但始终没有好消息。後来姑妈得了老年痴呆,住进浦东养老院,连我父亲,她的唯一兄弟都认不出来,她常叫出口的,是他丈夫项先生的名字。一九九七年姑妈在养老院中病故。
  印象里的姑妈,绝不是有棱角有锋芒的人。或许我一直是以一个小辈的眼光看姑妈,现实际遇中的她却和我的印象大相径庭,姑妈曾多次自杀。有一天,我坐定下来,将关於姑妈的故事串起,姑妈的人生居然跳动起来,呼之欲出,并发出令人寒心的粗犷撕裂声。

  姑妈出生於一九一九年。如果在世,就有八十多岁了。祖家是书香门第,姑妈曾师从名家,画得一手好丹青,还擅治印。但这在她平凡的一生里,只能算是个细小的支流。这支流虽然花红柳绿,却并不能减缓以後主流的湍急起落。姑妈一直都是个抗命的女子,常以薄命冲击社会的礁岩。
  也是过年。那是三十年代中国式的欢喜人家,那时祖家家境甚好,与我们七、八十年代在姑妈家中的过年相比,应是别有一番市井热闹的好风景。当时也不在那栋楼里,虽然祖家後来一直住在那里,但那是抗日战争以後才开始的。之前应该在虹口更大的宅第里面。想像中,家里窗明几净,红木家俱均细光亮的表面,从各个角度,各个角落,映照出四周的通明灯火和节庆欢喜。有人必是张落招呼,吉言祥语,有人必是开朗应答,拜年声声。杯光碟影里,欢声笑语中,交错著书香门第的淳厚谦和与上海人家的精明开通。
  我父亲当时尚不谙事,但他是家中传香火的唯一男丁。太外婆给压岁钱,父亲是十块银元,家中女孩是几吊铜钱。别人不出声,开心地谢过了。姑妈偏是火了,说,为什麽男孩是银元,我们女孩子是铜钱,我不希罕这钱!
  她一怒将铜钱连红封一起砸向地板。想像中那包铜钱砸到木头楼板上,声响很大,细小铜钱在楼板上滚得到处都是。大人也震怒,即便是在节庆中,也难压怒火。
  姑妈偏是不服她在那个时代里的位置。
  十六、七岁时,姑妈与邻居的项家公子恋爱,并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那是一排排上海的石库门房子,项家的後门正对了祖父家的前门,但这种近水楼台知根知底,反倒对他们的婚姻不利。祖父十分反对,理由是项家是盐商世家,项公子是浪荡哥儿,与我们读书人家的习气作派相差甚远。两家前门对後院,并不门当户对。祖父性子很耿,一心想封杀女儿的这门婚事。想不到女儿更倔。她连续抽烟三、四十支,昏厥过去,以性命对抗父命。
  人救了回来,家中不得不让步成全他们。但也许,以近乎死去而得来的成绩,加上她自小激烈的性格,使得姑妈更将性命看薄,以後险恶不断,多次以自杀方式,对抗命运中的羁绊。
  抗战爆发,像很多中国家庭一样,姑妈的家也无端多了许多磨难。项先生远走昆明谋事。姑妈等  不到丈夫寄回的家用,只能回娘家找生路。当时她已育有一子一女。祖父说,这是项家的後代,他们不能全不负责,於是将大女儿送她姑姑家寄养,不久因看护不当女儿夭折。
  战争结束,项先生回沪,无所事事。後来解放,项先生竟幸运地在上海的一间百货公司里,谋到审计室副主任的职位。两个人的生活风调雨顺起来。姑妈终於搬出娘家,夫妻俩买了全新的家俱,在虹口安置下了小家。但他们的福祸竟相存得这样紧密。五三年“三反",项先生当即被打成双皮老虎。夫妻两不服指控,但当时的形势,有冤无处伸。情急之下,他们坐火车到苏州住进一家小旅馆,双双服毒自杀,想以死反驳。
  项先生抢救不回,含辱离世。姑妈的性命可能是早已经历了许多次的自杀磨练,竟又一次挺过险关。当时她已有身孕,同时救回的,还有她腹中的另一个小生命。
  姑妈又搬了回来,家俱卖给了另一对急於要成婚的年轻人。孩子诞生,是个女孩。我父亲建议,项先生已故,她以後就成了我们家的人,但这是意外多出的一个,就取名叫“多”吧。
  姑妈不久恢复过来,在亲戚的帮助下找到教书的工作,开始在一家小学当老师。学校发现她的才干,让她负担起全校的美术课,并担任班主任。但到反右开始时,她再一次惹祸。她因为向校长当面提过多次教务上的意见,被打成右派,班主任没有做了,但仍然留职工作。姑妈两年後摘帽。或许是果子开始老熟,自然不再有酸涩的味道,也或许与项先生一起的一击,是最後一击,她已认命。姑妈一直在抑郁中,却没有再像别人担心地那样,作出过於激越的行为。有一天,她已退休在家,学校通知她,她的右派平反了,扣发的工资退补发她。
  姑妈自然感慨无限,不知怎样解释流去的岁月时光。这就像摊煎饼,你是煎饼,在锅里被一只大手翻来覆去,由不得自己也不容商量,等到明白时,饼也熟了,人也老去。

  “多”虽然是多出来的故事,但却有另一个时代的跌宕起伏。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她的诞生,已是对这时代的抗辩。这种烙印,伴著她的命运,令她总也紧随时代变迁。
  多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但世上的人岂能没有父亲,於是多就比大家来得更糟,她有一个畏罪自杀的父亲和摘帽右派的母亲。
  我印象里有个多表姐时,她已长得很大。红朴朴的脸,总是笑盈盈很开心。当时她已去了黑龙江农垦兵团当了基层干部。每年放探亲假回上海,她总会来家里小住,还会带来一袋黑龙江产的黄豆和云豆。
  多表姐是个好强的人,与她的母亲相反,她不但不离经叛道,她更是用正面积极的方式,去迎对社会现实。她的家庭背景,使她还没开始做任何事情,已矮人一截。她并不就此甘心。多表姐在学校里努力上进,比谁都更红更革命,不仅当上干部,最终还自愿去了黑龙江垦荒,在那里选标兵当模范。但她的革命热情并不能抵挡七十年代末的回城焦虑。正是因为她的先进,在回城时,变得比谁都落後,缺乏门道。
  她在黑龙江一直呆到八十年代上旬,解决的办法终於有了,她姐姐帮她找了一个离上海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的农村里的农民。他很老实,但没有太多文化,多表姐要是愿意嫁他,就可以迁回南方。很难想像当时多表姐跑去相亲的细节场面。隔了近五十年,到她这个年代,她竟没有了她母亲当年的恋爱自由。从一个阶级向另一个阶级的改造,在她身上进行了多年,原来到这时才真正要动根子了。人并不是这麽容易就跨越自己,但多表姐,我想她是思前想後,然後当著人面笑盈盈地跨了过去。相了一次亲,她就答应了。这个都市书香门第里多出来的一员,虽没闻过太多的书香,终因时代的造就,反朴归真,作了农人之妻。

  从黑龙江的农场到江南水道纵横的村头,当年的革命理想,和现实真是相差很远。但多表姐仍以她的热情来作正面的修正。
  农村在变,她在那里安家生孩,过年时他们合家来上海,她依然是红朴朴的脸,笑盈盈地带来乡下的大青鱼。她已改了一口夫家的乡音。还有一年过年,大家全都去了他们那里,她已是当地有名的能人,乡办工厂的会计。
  若干年过去,中有一天多表姐正在厂里查看最後出品的丝绸被面。突然有人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叫道,厂长,你快来听一下,上海家里来电话,说是急事。
  她急忙跑回自己的办公室,电话是哥哥打来的,告诉她母亲病危。与表哥讲完电话,她赶紧打电话给在外头做生意的丈夫,安排了孩子和家里的事情,又找秘书交代了工作,回家稍作收拾,匆匆赶赴上海。
  一九九七年七月姑妈在养老院病故。子女们商量结果,将她的全部骨灰撒去长江的出海口。
  母女两代人是两个不同的篇章,多表姐的性格和命运,不但与姑妈的相去甚远,甚至还形成强列反差。但正是通过相互映衬,我们可以接近命运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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